一、居室艺术与园林艺术的关系
《 红楼梦》 中,每每在描写了园林艺术的山水亭台、院落花木之后,接着就进而深入室内,对其间的各种装饰陈设以及居住者的生活内容和生活情调加以详细的描写。例如第三回中借林黛玉初进贾府时,依次到贾母、贾政等人房中拜谒的过程描写了这几处的居室装饰陈设,又如第十七回借贾政、贾宝玉等人游览大观园的过程,描写了园中潇湘馆、怡红院等多处园景及其居室装饰陈设,等等。这就十分直观地告诉读者:居室艺术不仅是整个园林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也是园林艺术深入发展的结果。那么,如果从中国园林史和中国文化史的高度来看,居室艺术与园林艺术之间的这些密切联系究竟在哪里?它们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们说,这些联系和意义至少包括以下的几个方面。
1 、园林空间、园林景观与室内建筑空间的分隔与沟通,是中国园林艺术的重要特点之一。
在《 园林与中国文化》 一书中,我曾经指出:魏晋以后,“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核心在于通过丰富景观要素间自然、和谐、富于变化的空间关系,表现出‘天人夕凑泊的精微韵律。因此造园艺术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各局部园林空间的相互组合、转换等结构技巧。”① 限于篇幅,我在此书中主要是以室外的园林景观和园林空间为例说明上述原则,没有更多地涉及室外空间与室内空间的关系,而实际上,室内、外景观和空间的相互渗透和转换,也同样是中国造园艺术的重要内容。
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中国园林中室内和室外空间之间相互分隔、渗透、转换的密切关系,首先取决于中国的木结构建筑是以梁、柱、镶等组成的框架承重,而房屋四周的墙体不承重,故此可以根据室内外空间或隔或通的需要很方便地在墙的任何部位开门、开窗。甚至完全取消墙壁,使房屋敞彻露明(如常见的亭),或者取消房屋两面、三面的墙壁,使之半露明(如常见的半亭、抱厦之类);或者采取更灵活的办法:需要分隔室内外空间时,就在檐柱之间加装拆装方便的隔扇门,而需要沟通室内外空间时,则完全或部分打开、取下隔扇门,使室内露明或半露明。例如我们在宋代刘松年《四景山水图》 ② 、马远《 楼台月夜图》 ③ 等著名绘画作品中看到的那样。再如《 红楼梦》 第七十五回中,贾府合家中秋节赏月之处即是:“凸碧山庄”的一座“敞厅”;又如同书五十三回记述元霄节时,贾府合家在贾母院中的花厅中观灯看戏,为了使各室之间以及室内外的景致相辉映,遂把“窗隔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很显然,由于中国木结构建筑的这个突出的特点,所以室内空间及其装饰艺术就与室外的园林景观有着密切的联系和交融;许多时候,两者甚至互相就是对方的延伸。
在中国古典园林艺术中,室内外的分隔与沟通是一种重要的构景手段:从室外来看,丰富的建筑造型以及丰富的门窗、隔扇、栏杆、漏窗等的造型本身就是观赏价值很高的景致,又由于门窗、隔扇、栏杆等物半掩半通的效果,园景的空间层次和光影层次变得十分丰富,即如盛唐诗人岑参所咏:“窗影摇群木,墙阴戴一峰”。而从室内向外看,室内空间通过窗栏隔扇等与室外园林空间和景物的融通更是必不可少的,例如他描写的:“山色轩楹内,滩声枕席间”。又如中唐诗人元结所咏:“轩窗幽水石”。再者,由于在中国古代哲学“天人之际”基本原则的支配下,造园艺术始终努力把每一有限的空间和每一审美者,都融入无限的“天人”境界。因此造园家不仅一般地要求室内外空间的融通,而且更强调通过建筑艺术向室内的居住者表现出室外空间的无限性,例如王维诗云:“窗中三楚尽”;又如皎然诗云:“千峰数可尽,不出小窗间”。而黄庭坚更称赞晋代的陶渊明:“陶公白头卧,宇宙一北窗”。这种宇宙观念和对空间关系的审美要求,当然促使造园艺术更充分地关注室内、室外空间的交融和转换。

